说来有点害羞,前两天才刚刚看了《岁月神偷》。感谢Stephany的DVD。
我的冲动,并不完全来自这部电影,而是来自我对那些疯狂的赞美的解读。面对低迷的港片市场,在柏林拿了“国际大奖”的《岁月神偷》,无疑是给迷恋优越感的香港人打了一剂强心针。所以,那些无限赞美《岁月神偷》的观众和影评人,我想多少是受了“国际大奖”先入为主的影响的。因为这个“国际大奖”,不仅仅在“国际”舞台上肯定了香港电影的地位,也是在“艺术”领域里,肯定了港片的价值。因此,在香港这个地方,在拿了奖之后才上映的《岁月神偷》的影院里,说“不好”不仅仅是与大环境格格不入那么简单,简直是否定整个香港的文化价值。
但我并不能武断的说,所有说《岁月神偷》好的人都是出于胆怯或虚荣心。因为在我这个并不了解香港历史,也没有所谓的“腾飞体验”的人看来,如果简单的把电影划成“好”的和“不好”的,“好看的”和“不好看”的,《岁月神偷》无疑是一部“好的”、“好看的”电影。简单的线性叙事,精彩的演员的表现,温暖的家庭故事,和对逆境中顽强挣扎的“香港精神”的轻轻触摸,都足以让这部片子触动几下大部分善良的观众的心弦。但是它是否有那么好,好到一边倒的名垂青史,我认为值得商榷。因为在经历了第四、五、六、七代截然不同的叙事和艺术风格,并开始进行纯商业化电影体验的中国大陆观众来说,这部《岁月神偷》,显得太平常了,平常到我们从《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》中都可以找到更加强烈的观影体验。当然,《贫》拍的何其粗糙,完全不能与《岁月》同日而语。只不过《岁月》要想打动正处于“腾飞”时期的大陆观众,恐怕有点鸡同鸭讲了。中国大陆最热门的影评网站豆瓣上,对《岁月》的评价就呈现了两极分化之势。不少人大呼被骗,完全不能理解这份平庸。
但我相信,在香港,在众多的或虚荣,或附会的评价中,有一个评价是实实在在的,也是张婉婷执着追求的,对60/70年代香港社会的怀念。
1960/70年代的香港,是一个中国人的第二代开始有机会与洋人一起平等的接触精英教育(在影片中表现为出身贫寒的罗进一进入拔萃中学,即香港最厉害的中学读书),并且香港经济开始腾飞的时代。这两个特征造就了当时香港社会的两个重大转型:第一,旧有的,主要从大陆移民来香港的小手工业者(影片中任达华扮演的鞋匠,秦沛扮演的剪头师傅,以及一直操上海口音家中装有电话的裁缝),面临经济转型(小手工作坊转为规模性制造业),面临被经济社会淘汰。这之后,很多小手工业者为了谋生,选择关闭自己的小作坊,进入大型制造厂打工。电影中并没有交代任达华死后,吴君如扮演的妈妈如何抚养小儿子长大,并供其在昂贵的拔萃中学读书的。但是观众并不用担心,因为进入70年代后,肯出卖劳力,就不愁在工厂中找不到一份工作。第二个社会的转型是,旧有的由英国人唱主导的精英阶层,如政府、法律、医疗界,越来越多的由经过英式教育的香港精英占据主导。事实证明,直至今日,香港的精英界都是由当时的如拔萃中学中众多的罗进一、罗进二这样的香港精英占据。他们深谙小手工作坊时期的香港人的种种生存逻辑,又富有各种现代化管理之术,对专业技能也格外追求,稳固了今天香港这个贫富分化严重,人口素质严重,同时崇洋媚外严重的社会现象。
因为这样一个时代背景,1960、70年代的香港有一个特别明显的现象:拼搏,和谐。正如影片中所表现的那样,同住一条街的几户人家,每家人都有一滩自己的生意,每家人都为了生存拼搏,毫不喘息。这是香港精神最核心的代表。而另一方面,因为大家都有这种共同的追求,人际关系非常温暖,晚餐会在街上一起吃,彼此交换饭菜,各家人聊聊天,有个电话彼此帮帮忙叫一叫,其乐融融。如果电影中所讲述的情景是真实的,我们可以相信那个时期几乎是个夜不闭户的大同社会,充满了对自己拼搏的回报,和对子女成长后飞黄腾达住上半山的期待。我们可以想象这是一个多么健康的社会现象,尽管贫富分化悬殊,苛捐杂税严重,但是对于一个孩子的成长来说,充满了希望和向上。
可惜,时至今日,这样的香港不在。高楼大厦阻隔了家与户的饭桌,宽带网络禁锢了年轻人的交往,义务教育框架了少年的思考,毒品麻痹了对现实的恐惧。政府不过是无休止的反对和无原则的服从。曾经的记忆不断被拆迁和破坏,变成一个又一个摩天大楼或文化长廊。仅剩的几处自然海滩变成有钱人的游泳场。
但我不知香港人是否有想过,事实上,这样的香港也从来没有出现在大陆人的脑袋里。大陆人眼里,香港就是中环的中银大厦,半山的豪宅别墅,商场里林立的奢侈品名牌和各种免税的电子商品。香港人引以为豪的民主选举,高效政府,新闻自由,在大部分大陆人的脑中,也是一片苍白。仿佛香港是一个空降的天堂,从不曾有过底层的奋斗和拼搏,就直接建成了摩天大楼。
因此,大陆人当然无法体验香港人对那个贫穷却温暖的年代的怀念。正如香港人也像看动物一样看50/60年代的大陆人对毛主席的迷恋和对贫穷的无畏一般。
所以,我相信,在《岁月神偷》这个简单温暖的家庭故事的底下,打动香港人的,是对那个时代的无限缅怀,缅怀那份单纯,那份美好,那份不再的单纯,和那份不可复制的拼搏精神。
可惜,这些缅怀,出了香港,怕是难有人再能理解了。即使有如我这样从照片和文字中去认识旧时香港的外乡人,说一句“心向往之”,也就是唯一的,不能再多的认同了。
当皇后码头拆掉之后,香港人无以复加的开始珍惜历史,尽管对于香港来说,这段历史是那么的短暂。怀旧,几乎成了今日香港电影的一个主题。李治廷凭《岁月》中对60/70年代的少年的演绎,击败李宇春,拿了香港电影金像奖的最佳新人奖。最近他的又一部新作《为你钟情Frozen》又要上映,时代背景设定为80年代,卖点依然为怀旧。老字号的餐厅里挂上旧时的照片,电视节目做一些旧时的回忆。怀旧,成了一个不太具规模,却刚劲有力的时尚。
于是我开始想,一向向前看、务实的香港人,为什么开始怀旧了呢?为什么没听说70/80年代的香港曾经有怀旧风潮呢?是真的怀念英殖民者吗?
谁说的:当我们怀念过去,说明我们开始老去。?香港老了吗?
毫无疑问,今天的香港,早已失去了30年前的那种地位和魅力。特别是文化方面,香港已不仅仅是小众粤文化的问题,而是文化的改写和边缘化的问题。被日本文化、台湾文化改写,被整个大中华区边缘化。另一方面,与60、70年代的香港一样,今日的香港也面临着重大的社会转型。曾经的四大支柱产业(金融、地产、运输、制造)如今只剩下金融这一根柱子支撑,还要面临来自上海的威胁。回归的十几年,香港人看到的不是独立成熟的发展过程,而是不断依附和边缘的过程。曾经的经济社会的主力,那些工人、劳作者,而今因为工厂的全面北迁而失去了地位。曾经的香港知识分子,而今在技术飞速更新、专业化要求不断提高的环境中挣扎生存。曾经和谐的邻里关系,而今被各自为营的利益追逐划分的渐行渐远。一个群体正在失去对他们所从属的社会的控制。
一个群体正在失去对他们所从属的社会的控制。这几乎是每一个怀旧潮的必然条件。正如中国大陆无所顾及的划分出70/80/90后一般。怀旧,绝不是反映了对旧有美好的怀念和对现有残酷的憎恶,因为旧时他们未必觉得美好,未来也未必再去憎恶现时。怀旧,反映的是对旧时可控的留恋。反映的是对现时失控的恐惧。反映的是慌乱下的挣扎。
得志时,谁会怀旧呢?
仅以此见,与每一个被影片感动的人交流。如有浅见之处,欢迎指正:)